二起无风

时间:2020-07-16

健全的审核机制需要依靠我们所有人去推动,这关系着我们,是否在一个健康的社会氛围中生活。

不久前的一则热搜,让二次元的动漫爱好者们,捏了一把冷汗,原因很无奈,又和“举报”有关——《菲梦少女2》因人物染发被举报。

因染发被停播的国产动画,会让我们的未来变得更好吗?

文娱方面因“举报”俩字上热搜,在各个圈子的爱好者看来,通常不是什么好事。以前发生这事,仅是在小圈子里抱怨,但这次他们却能够和广大网友同仇敌忾,一起把举报的家长、要求整改的湖南广播电视局嘲讽了个遍,只是因为这次举报的理由,实在过于牵强和奇葩,湖南广播电视局的处理方式,也实在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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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投诉信中可以看到,一位姓粟的家长,向湖南省电视台反映,金鹰卡通在黄金时间18:00左右,播放一部名为《菲梦少女2》的动画片三观不正,理由是动画中人物的头发五颜六色,还穿得花里胡哨的在舞台上换装,对孩子有不好的引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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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多数人看到这里还是有点懵的,头发五颜六色就是倡导染发,那胖虎天天欺负大雄就是倡导欺负老实人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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湖南广电也知道这部动画没什么问题,回复中还特意强调,这是一部积极向上、团结友好、努力追求梦想的正能量动画片,头发染成五颜六色,只是单纯地区分人物,换装也是因为音乐剧的表演需要,最后还搬出2001年的《我为歌狂》作为论据。怎么看,都像是“自己人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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单看回复内容的前半段,是没问题的,还引人拍手叫好,不过问题出在后半段。

“对此,金鹰卡通频道第一时间停播了《菲梦少女2》,并对出现的问题进行了整改。今后,我局将进一步督促金鹰卡通频道坚持导向立台、责任立台,坚守媒体公信力和社会责任感,加强节目把关能力,播出更多贴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、适合未成年人身心健康发展的优质内容,回报喜爱金鹰卡通的电视观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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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种感觉,就像面对一个欺负老实人的地痞流氓,一边的工作人员有理有据地怼了他一脸,然后引得早就看不惯的路人拍手叫好,激情都点燃了,结果工作人员最后道歉,还做了一番深刻的自我检讨,简直白费了前半段的激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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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事被顶上热搜后,网友们又愤怒又好笑,纷纷按照这样的跳跃逻辑,创作了各种段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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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如《大闹天宫》,一只猴子从石头里蹦出来就算了,还穿奇装异服殴打公职人员,被招安当上弼马温后,藐视规则,上班公然摸鱼,成何体统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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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葫芦兄弟》也一样,拉帮结派因为都是兄弟,还情有可原,那袒胸露乳地欺负两个九千九百九十九岁的老人,就有点说不过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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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有《舒克和贝塔》,这两个会说话的老鼠,非法持有重型武器,是怎么回事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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段子很多,大多调侃得很精准。大家图一乐的同时,也不忘反思,大环境下,为什么国产动画势头疲软,市场上充斥着各种低龄动画?为什么随便什么人,随便什么理由都能举报成功,背后的审查机制和评判标准到底是什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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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答案,其实是有迹可循的。

发展初期的中国动画,在国际上的名头很响亮。特别是抗日期间,万籁鸣老先生就创作了《铁扇公主》,彼时日本人侵占上海租界,《铁扇公主》被当作战利品收缴,拷贝到日本后,连演一月,场场座无虚席,引起了轰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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抱着轻视态度观看的日本人,无一不被豪华有趣的场景和情节、完美的表达手法,惊得目瞪口呆,其中就有一位,是后来被称为“日本动画之神”、“铁壁阿童木之父”的手冢治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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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完《铁扇公主》的他,决定弃医转行,全心投入动画事业,以至于后来拯救了濒临崩溃的日本动画。

解放后,国产动画迎来了最理想的创作环境,创作者完全不需要考虑市场,也不需要担心盈亏,只需要专心打磨作品,在国际上拿奖就行了。

1955年,上海美术电影制作厂制作的木偶片《神笔》,获得了国际儿童电影节文娱片一等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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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61年,中国水墨动画《小蝌蚪找妈妈》,一举夺得戛纳国际电影节荣誉奖,被日本称之为动画奇迹,其艺术水准,深深震撼了宫崎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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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1963年,世界第二部水墨动画片《牧笛》被创作出来,获得了欧登塞国际童话电影节金质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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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64年,号称动画艺术巅峰的《大闹天空》问世,便斩获无数国际大奖,几乎享誉全球,美联社甚至还评论:“美国绝不可能拍出这样的动画片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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即使十年浩劫来临,国内动画人才枯竭,国产动画发展陷入停滞,上美厂仍然制作出了《哪吒闹海》和《天书奇谭》这两部不失水准的优秀作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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改开后,经济发展迅猛,国内的电视市场日渐成熟,上美厂试图做出改变,尝试制作了《黑猫警长》这种可以在电视上播放的系列剧,可刚推出两集(总共五集),就被批评“缺乏民族特色”,不得不紧急停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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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着,《葫芦兄弟》也在此时问世,依靠低成本和每帧动作都讲究的细节,赢得了国内市场的口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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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可惜的,上美厂转型已晚,在国外动画的挤压下,人才纷纷出逃,他们宁愿去动画代工公司计件酬金,也不愿回到上美厂做两百一个月的苦活。

上美厂从此受到重创。

九十年代初,陷入低谷的国产动画,仍然凭借优秀的制作水准,制作出了像《魔方大厦》这种隐喻现实,对丑恶现象进行批判的一流作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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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能画风过于诡异,又可能是讽刺意味浓郁,导致被家长举报少儿不宜,原本二十六集的《魔方大厦》只播放了十集。

同时,国内动画创作环境不健全的弊端也暴露出来——没有一个明确的评判标准。这还不是最糟糕的,从此之后,创作者们似乎失去了对作品的话语权,只要片子遭到举报,那么停播整改或者禁播是一定的。

为了规避家长们的审查,如履薄冰的国内创作者,想到了一个办法,那就是以科普的形式,把每一个知识点做成一集动画,最经典的莫过于《蓝猫淘气三千问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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哪怕都这样卑微了,这部动画还是没逃脱被禁封的命运。在播出上千集后,《蓝猫淘气三千问》被举报蓝猫投掷匕首的样子,像极了日本战犯,结果就这样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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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“平反”呼声最高的《虹猫蓝兔七侠传》,也是因为当时被一个刘姓的大V举报宣扬暴力,被央视紧急停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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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然没过多久就复播,还拿了国产动画片一等奖,但如日中天的势头被打断,加上封杀的谣言四起、导演出走等问题,后来也一蹶不振了。

市场的打击没毁掉国产动漫的内核,举报却做到了。从那时起,怎样才能不惹怒家长,又能在市场上扎根,成为了创作者一直思考的问题。

《喜羊羊与灰太狼》就做了一个很好的范例——低龄化。

幼稚不一定安全,但一定是最稳的。

令黄伟明(喜羊羊之父)没想到的是,《喜羊羊与灰太狼》躲过了家长的指责,却没躲过模仿能力极强的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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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场官司之后,《喜羊羊与灰太狼》江河日下。紧接着,《熊出没》接替“喜羊羊”登顶“国漫第一”的宝座。

《熊出没》风光没多久,也被家长挑出“10分钟有21句脏话”的毛病,之后央视点名批评其存在暴力失度、语言粗俗等问题,要求整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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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产动画风波频发,让很多人疑惑,究竟哪里出了问题?不是没人想过办法,也有人呼吁尽快建立分级制。

但是分级制的建立,真的能解决国产动画现阶段的所有问题吗?

我们可以参考美国的分级制度。

纵观分级发展史,标榜创作自由的美国,在电影发展初期,并非那么自由,相反,还深深受到教会的掣肘。

传统的宗教人士抵制电影中出现的情色画面,哪怕是女演员面对观众翩翩起舞都不行。适逢好莱坞刚刚起步,商业潜力巨大,为了不得罪教会,只能斡旋各方势力之中,寻找代表自身利益的组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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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,好莱坞电影史上权倾一时的“海斯办公室”适时登场了。

海斯是一个人,而且还是一个名声很大的人。不仅是总统竞选团队的主要负责人,还是前邮政总局的局长、共和党全国委员会的主席、基督教长老会的长老,总之,他是一个在政界和宗教界非常有声望的权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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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莱坞找到他,就是想借他在华盛顿的人脉,让影业站稳脚跟。

所以,为了平息宗教的抵制风潮,海斯颁布了一部法典——《电影制片法典》,也称“海斯法典”。

这是世界上第一部限制电影内容的规范法典。

“海斯法典”对电影的限制近乎苛刻,比如不能让犯罪的人富有英雄气概、不得亵神、不能因情节裸露身体、舞蹈不能表达情欲等等十二条禁令。

不过在发布法典的前几年,好莱坞的制作人并不自觉,没有按规范来,“海斯办公室”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
这下就彻底惹怒全美的教徒了,所有教会加入声讨行列,仅女性教徒就有50万,她们联合抵制这些“不道德”的影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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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美教会甚至自发组织了“全国道德联盟”,职责就是审查好莱坞的影片中,出现道德问题的情节。

为了平息教会的怒火,“海斯办公室”选择和“全国道德联盟”合作,雷厉风行地成立了“法典执行局”,第一件事,就是对好莱坞“亮剑”。

凡是拍电影的剧本,必须上交审批;凡是不符合标准的影片,终剪版必须与批准的剧本吻合。另外,没有经过批准,擅自上映影片的制作人,不仅罚款25000美元,还会遭到好莱坞的雪藏。

毫不夸张地说,这部法典影响了美国30年代到60年代,每一部电影的制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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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0年代后,以“海斯法典”为基础的美国审查制度行不通了,分级制度应时而生。

1968年,美国电影协会制定了自愿分级的体系,从什么该拍什么不该拍的道德角度,转向了保护青少年身心健康成长的道义角度。每部影片的定级,由专门的“定级委员会”评定,所有成员采用匿名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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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最早期的分级分为四个级别:G级、M级、R级、X级。在经历几次修改之后,至今仍在使用的五级制才定型。

依次是:G级(大众级)、PG 级(普通级)、PG-13级(13岁以下建议家长陪同)、R级(17岁以下必须家长陪同)、NC-17级(禁止17岁以下观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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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级制当然带来了创作自由的好处,但问题同样不少,因为一旦分级制落地,就相当于默认情色内容的合法性,以前从来不考虑拍摄这方面内容的资本,会为了商业考量,一窝蜂涌进这个市场,大大增加了情色内容在公开场合传播的可能性。

国情不同,中国很难照搬,即便照搬了,毫无疑问,相关的审查部门一定会被愤怒的家长们喷成筛子。

而且分级制并不是神丹妙药,无法一劳永逸地解决现阶段国产动画的所有问题。参考美国的分级制阶段,我国还处在发展前期,既要考虑家长,又要考虑青少年,还要考虑动漫爱好者感受,还有很长一段路要去试错。

当然,有个试错过程,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。近几年关于国产动画的好消息越来越多,2017年中国首部自分级电影《大护法》就取得了不错的成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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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大圣归来》《白蛇·缘起》《哪吒之魔童降世》的成功,也在证明着国产动画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,虽然遭到了不少非议,但何尝不是一种尝试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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健全的审核机制需要依靠我们所有人去推动,因为这关系着我们,是否在一个健康的社会氛围中生活。

如果家长把一切责任都推卸到动画上,以此来掩盖教育上的失败,并且还取得成功,那么当这种手段被滥用、扩大,会不会导致人人自危?或许这才是这场舆论爆发的主要原因。

而国产动画究竟能走多远,取决于家长“成功”的次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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